不经意刷到一个清纯的俄罗斯姑娘唱歌的视频，冷漠的表情和单调的旋律让我感觉歌曲可能有内涵。俄罗斯虽不在古代的丝绸之路上，可它不是在一带一路上吗？所以它也在我想通过歌曲了解民风民情的民族国家之列。

果然歌曲是有故事的，歌名为：阿富汗的风。

再去找歌词，内容大为出乎我的预料，更别说那些只知道《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和《喀秋莎》的人。他们脑袋里俄罗斯人的概念，一定比儿童漫画还扁平吧？这首歌里不仅能看到现代有的俄罗斯人的想法，结合歌手的身份和歌曲的存在，还能折射出相当复杂的情感和认知。

先看歌词译文：

不是41年卡卢加郊外山丘高耸
是80年喀布尔城下黄土扑面
别哭妈妈，儿子科利亚如所有士兵
被承诺远离旧战争却难逃命运

阿富汗的风，快如爆炸的灼烧
五角星的光芒被游击队员盯上
不是41年卡卢加的历史转折点
是喀布尔天崩地裂，尘土蔽日

弹坑连着弹坑
就这么突如其来
为何送阵亡通知书
敲到预制板房的门？

歌曲分明讲的是一个在阿富汗喀布尔城下被炸死的士兵，死亡通知书送到他住预制板房的家人。这不是一首反战歌曲嘛？

直接研究了这个女孩演唱的另一首歌《普通的巴士》，内容是竟然是一位老退伍兵倚老卖老，教训不给让座的年轻人，结果年轻人也是位退伍兵，在阿富汗战争中失去一条腿。——又一首反战歌曲吧？什么人哪，这么跟国家意志唱反调？

事不过三，研究了第三首歌《你为何这样做》。内容说的是在战场巡逻的战士靠思念新婚妻子做精神依托，可妻子一封信说：你终会明白的，兵哥哥。

这难道不是瓦解军心的负面故事吗？这样的歌曲不算带有反战情绪吗？官方和军方怕不会容许扩散这种情绪吧？

可是再查，这个唱歌的女孩叫安娜·普拉夫迪娜（Анна Правдина），2002年生于莫斯科，发自己弹唱《阿富汗的风》时也就18岁左右。单从她发的视频画面就可以推断出，她是或曾经是个女兵，可能18岁甚至更早就已经入伍。

这就奇怪了，女兵唱带有反战情绪的歌曲，这也能被允许吗？

再看她的视频频道的完整清单：

1. 《我的祖国》（地铁版）
2. 《蒲公英》| 军营歌曲
3. 《秋之歌》| 军营歌曲
4. 《瓦夏叔叔的军队》
5. 《十九又四分之一岁》
6. 《战地医院》
7. 《普通巴士》
8. 《白鸽飞过……》
9. 《我们是战争之犬…》
10. 《综合征》
11. 《颤抖的手》
12. 《顿涅茨克医生》
13. 《啊，姑娘们常哭泣》
14. 《空降兵》
15. 《车臣迷雾》
16. 《与肖像对话》
17. 《丈夫们又去“钓鱼”了》（原创）
18. 《遗孀》
19. 《女狙击手》
20. 《勋章》
21. 《化作长风》
22. 《卡拉巴赫》
23. 《再见吧，男孩们…》
24. 《多雨的彼得堡》
25. 《不朽军团》
26. 《蓝眼睛》
27. 《300公斤TNT》
28. 《我能长久等待你》
29. 《你的眼睛描绘爱情》
30. 《喝吧，水手》
31. 《愚蠢地期待奇迹！》（原创）
32. 《青春飞逝》
33. 《与肖像对话》
34. 《你现在是伞兵》
35. 《回家回家回家，该回家了》
36. 《纪念第131迈科普旅》
37. 《空降兵的命运有时》
38. 《喝吧，水手》
39. 《你为何这样做》
40. 《阿富汗》
41. 《第六连》
42. 《库奥斯军歌（凭短发认出他们）》
43. 《雾》| 选自电影《俯冲轰炸机编年史》
44. 《我是士兵！》
45. 《永别》（原创）
46. 《金色童年》
47. 《祖国的士兵》（原创）
48. 《你来自特种部队》
49. 《车臣（起来，我们走）》
50. 《在那北高加索之地》
51. 《阿富汗的风》

研究了清单中多数歌曲后发现，清一色是军旅歌曲，大多是鼓舞士气、杀敌牺牲的故事。歌曲《阿富汗的风》、《普通的巴士》和《你为何这样做》掺杂在其中，也就是说，都不被认为是反战歌曲，或不被认为有反战情绪。

要理解这其中的逻辑，看起来还真不能“以意逆志”，不能以自己“小人之心”度战斗民族的“君子之腹”。也就是必须多少扭曲自己的理智和情感，去理解这些歌曲如何对俄罗斯人作用，且不会激发怯战情绪。

这个问题要这样考虑，俄罗斯从沙皇时期到处开疆拓土，到卫国战争、冷战、阿富汗战争、车臣战争和俄乌战争，战争几乎成为民族生存的常态，这时候的普通百姓是什么心态？这是我们长期处于和平时期的民族很难揣测理解的。

导致全民长期好战的不是民族性的特殊性，也不是突然冒出的战争狂人，甚至不是媒体宣传的效果，甚至长期文化恶意导向都不是最根本的诱因，最根本的好战基因是民族无知导致的，即最简单的认为武力能够征服世界的观念。全世界除了中国没有第二个民族经历过武力征服，失败，再征服，再失败，直至数千年百姓都理解并传承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观念。因为在全世界就没有第二个国家有过大一统的长期历史，他们很难理解和睦相处的意义和可能性。白话说就是，只有中国人有这个文化。

即便中国人有这个文化，也难免遇上连年战争的历史，但即便秦皇汉武的开疆拓土，也是以平定频繁骚扰为起因，以敌对方俯首称臣为目的。反观蒙古铁骑、大英帝国、美利坚和沙俄的开疆拓土，其目的都是不顾他国死活，是在强盗逻辑驱使下行事的。在这种逻辑下的百姓，是能分享战争红利的，所以本质上他们的牺牲只是不走运。在这样的意识形态暗流中，描写惨死的士兵似乎也就没有那么大的反战情绪了。

即便在1960年代美国反战歌曲，其实反战歌曲也有触及深刻的，挖到政府、媒体和军工联合体长期宣传的硬核，但最深的根——民族没文化——很难被自我刨掘。终极反战是让全人类有文化，即了解脉细最长的历史，认同由此得出的历史经验。而实现这一点必须打破国界，而要打破国界谈何容易。再往下我就不幻想了。

其实反战歌曲的概念是被现代传媒和战后反思过度评价了。不仅初级的深度不够，其反战情绪的影响，在国家意志面前也是微乎其微的。说到底，未加引导的民意，在战争机器的轰鸣声中，不过是被埋没的局部摩擦声。

反战歌曲对阻止战争影响羸弱，首先是对赴死的战士、逐利的军官和金主完全不具影响力。再是牺牲对死去士兵亲人朋友的影响，在大文化背景下，并不比因疾病或车祸死去感觉更惨痛。无关的旁人或有触动，更多的是恐惧和无奈。再作为民歌放到历史长河中，传唱成什么模样，幸有《孟姜女哭长城》可以参照：

正月里来是新春，家家户户挂红灯。
老爷高堂饮美酒，孟姜女堂前放悲声；  
二月里来暖洋洋，双双燕子绕画梁，
燕子飞来又飞去，孟姜女过关泪汪汪；  
三月里来是清明，桃红柳绿处处春。
家家坟头飘白纸，处处埋的筑城人；  
四月里来养蚕忙，桑园里想起范杞良。
桑篮挂在桑枝上，勒把眼泪勒把桑；  
五月里来是黄梅，梅雨漫天泪满腮。
又怕雨湿郎身体，又怕泪洒郎心怀；  
六月里来热难当，蚊虫嘴尖似杆枪。
愿叮奴身千口血，莫咬我夫范杞良；  
七月里来七月七，牛郎织女会佳期。
银河不见我郎面，泪流河水溅三尺；  
八月里来秋风凉，孟姜女窗前缝衣裳。
针儿扎在手指上，线儿绣的范杞良；  
九月里来九重阳，高高山上遇虎狼。
命儿悬在虎口里，心儿想看范杞良；  
十月里来北风高，霜似剑来风似刀。
风刀霜剑留留情，范郎无衣冷难尺；  
八月里来秋风凉，孟姜女窗前缝衣裳。
针儿扎在手指上，线儿绣的范杞良；  
九月里来九重阳，高高山上遇虎狼。
命儿悬在虎口里，心儿想看范杞良；  
十月里来北风高，霜似剑来风似刀。
风刀霜剑留留情，范郎无衣冷难熬；  
十一月里大雪飞，我郎一去未回归。
万里寻夫把寒衣送，不见范郎誓不回；  
十二月里雪茫茫，孟姜女城下哭断肠。
望求老爷抬贵手，放我过关见范郎。  

你感到的是什么？还有多少反战情绪？歌是给活人听的，俗话说，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所以歌曲更多是唤起同情，而同情从来都带有自我庆幸。这歌的效果离控诉战争徭役和人民疾苦，实际上远了去。我们只是硬找反战歌曲，才把它归类过来，真正的反战歌曲就没有，有的是反战口号歌曲。

女兵安娜唱的，我们感觉有反战情绪的歌曲，应该是出现在意识形态反苏反共的剧变之风吹过之后。这种类西方反战情绪，在俄罗斯社会和军中被容许，说明这种情绪完全不会影响其“尚武征伐”的主流文化的效果。带着一点悲剧色彩赴死，也许是俄罗斯真正特色的民族性，这就是Billy Joel在歌曲《列宁格勒》中唱：

俄罗斯人命运格外悲伤
列宁格勒就是如此写照

真正可悲的所在吧？

什么战斗民族？大概俄罗斯人对死亡的态度才是其特质。